故鄉的蛟潭角

■胡欣育

蛟潭角是家鄉福建永定金豐溪流到下洋湯子閣轉彎一段形成的深潭。傳說，這里深淵藏蛟，深十幾米而且涌成一角，故稱蛟潭角。

金豐溪猛浪若奔，縹碧見底，嘩嘩成韻。蛟潭角是孩提時的“玩場”，這里有沙壩、石灘、草坪、竹林、溫泉、香蕉林......河溪彎彎，竹影搖風，碧草如茵，別有一番景致。春天的時候，這里桃紅李白，競相爭妍，好不熱鬧。夏日炮仗花金黃一片，攀爬在瓦屋圍墻，格外炫目。趁著夕陽的余暉，一群戴“爛斗笠”的老者怡然垂釣。兒時常與伙伴們在這里嬉水、摸螺、網魚，在沙灘、草坪上玩耍。

蛟潭角上坐落著一個小自然村，人們稱“湯子閣”。這里有天然的溫泉，十里開外都愛來這里“洗湯”，因此，湯子閣遠近聞名。村莊住著十數戶人家，屋舍儼然，炊煙裊裊，有“良田、美池、桑竹”，也能“雞犬相聞”，真如世外桃源。誰也沒想到在這陡峭的石頭山下面的旮旯，居然還藏著風光旖旎的“小香港”，真讓人心馳神往。翻開鄉志，不少老前輩們在這里留下了精彩的詩文。清代長汀縣尹叫治菁的鄉人寫了詠《蛟潭八景》的絕句，包括“峰崗寶塔”“湯閣溫泉”“灌頭魚釣”“驪嶺朝嵐”“馬山夜月”“寨尾樵歌”“西覺納涼”“月亭觀水”八景，文才絕佳。《湯閣溫泉》寫到：“石液潺潺溫且清，依稀沂水得標名。胸中塵俗多如許，一見溫泉移我情。”還在《灌頭魚釣》寫到：“溪潭秋日盡凈澄，磐石羨魚興勃然，縱使投竿非渭水，何妨垂釣效嚴陵。”詩人長久浸潤官場早已厭倦，從其羨慕超凡脫俗的溫泉、嚴陵可見一斑，難怪乎便在“蛟潭八景”中尋找到了心靈的歸宿。家鄉像治菁這樣的文人還有不少，清代胡檀生《浴溫泉》：“溫泉洗凈宿塵封，戛杖拋衣曰老翁；聾聵不言呆著相，從容自得暮春中。”浸泡溫泉便是將“封塵”，洗后便“從容自得”，何不快哉！清代庠士豪材先生更寫了一首《晚浴溫泉》：“晚來乘興浴溫泉，月影模糊照水邊。波白澄清炊石鼎，身經洗滌卻塵緣。”作者把浸泡溫泉的功效直接濃縮為“卻塵緣”，不就是說洗湯可以蕩滌塵俗達到“澡身浴德”的境界么？

蛟潭角背靠一排高聳的石頭山。石頭山像面旗，也叫旗山。旗山峭壑插天、蒼松掩映，由于位處西面位置，像一道天然屏障把蛟潭庇護得更加靜謐、安詳。近代鄉人胡少云《蛟潭晚望》：“矮屋便成金字角，細流亦作榖紋波。橋橫一水遍漁舫，林靜青山聽鳥歌。人影散時清罄響，夕陽低處亂煙多。是誰覓就迂倪畫，一幅溪山漲碧螺。”詩人用白描的手法將蛟潭角的屋、溪、橋、漁船、炊煙等連綴成了一幅立體畫，遠近相諧，有聲有色。筆法毫無矯飾、天工自然，除了詩人體物精微的靈感，那便是蛟潭角的“美”了，是“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所蘊含的山水田園之美，一種脫離世俗、恬淡寧靜之美！ 旗山半腰矗立著天后宮媽祖廟，遠近鄉鄰逢年過節必拜，數百年來香火延綿，人流不息。胡少云前輩另一首《初夏游天后宮》：“夢徑松間屈曲通，樓臺倒影碧波中。山無仙境知何益，水有龍居自不同。此地尚能消夏日，茲游仍似逐春風。短橋流水無人處，一角夕陽分外紅。”詩中說到此地能“消暑”、游后“如坐春風”，真讓人快意！

上兩首詩均提到“橋”，說的就是金豐溪上由中川村著名旅馬華僑胡曰皆先生（后由其子胡萬鐸先生）捐建的曰皆橋，屢經洪水沖塌屢經重建。橋把周圍的村莊連了起來，不僅方便了周邊鄉民更為湯子閣增添了一景，行人由此可以憑欄遠眺巍峨的旗山、古雅的天后宮和碧綠的蛟潭，大橋與湯子閣景色交相輝映。建橋修路、資醫捐校一直是漂泊他鄉的一代華僑們的心愿，雖身處異鄉，但他們時刻不忘家鄉、造福桑梓。旅緬華僑胡尚信一首《懷故鄉》：“中川風景足堪夸，黃崠峰高萬里賒。驪嶺清風輕拂面，橫塘云雨似飛花。祖祠壯麗懷先哲，異域棲遲憶故家。最使游人迷戀處，旗山潭影夕陽斜。”詩道出了一位老華僑漂泊異鄉、系魂故鄉的深厚情結，道出了浪跡天涯的游子們的家國情懷。“旗山”“蛟潭”等更是異鄉游子們心中永不可抹去的故鄉名片！

蛟潭的美是上天賜予的，也是來自人們心靈的。自古以來不知留下了多少文人墨客的美談佳話。“一潭秋水月當中，倒映云天一色同。仿佛石磯清靜處，廣寒宮接水晶宮。”秋月玲瓏，水天一色，蛟潭稱得上是絕版的“水晶宮”。據載，清代康熙時期宰相吳梁宰任永定時，常利用公余閑暇到中川會友便到蛟潭垂釣，并美贊蛟潭黃鯉：“此味異于常鱗！”蛟潭深淵藏鯉，曾一度有人釣上一條竟達十幾斤。“江干牧子橫牛背，西畔漁翁臥綠蓑”，寫的正是江岸放牛、蛟潭垂釣的情景。另載，民國時期中央教育部次長顧琉琇曾考察蛟潭和中川的虎形山并欣然題詞：“溪有蛟龍山有虎，如此溪山，第一溪山”，蛟潭在他的眼里便成了“第一溪山”，名聲大噪！蛟潭頂上的天后宮正門聯：“門近洪涯千尺浪，恩覃淮海一家親”，這不正是金豐溪蛟潭“壯闊包容、四海一家”的生動寫照么？本地三年一度的迎媽祖民俗都會吸引萬千鄉民與游客，因為他們來到在這里祈求吉星高照、風調雨順、揚帆四海。

在城市工作近三十年，每年總要回鄉，每次回鄉都會迫不及待來蛟潭看看。站在古樸的橫橋，面朝碧波粼粼的蛟潭，思鄉情懷猶如滄浪的金豐溪水般不禁在心頭蕩漾，永遠蕩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