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加載中... 阿滿春娘二三事 ■江全鳳 我們村里,頂頂重要的兩個人是三妹婆和阿滿爸。接生婆三妹婆管著村里孩子的生,土工師傅阿滿爸管著全村人的死。長長的出殯隊伍里,有個瘦小的黑衣人肩扛一塊長木板快步走在隊伍最前面,那就是阿滿爸。 有人去世了,理事的就會安排人來我們黃竹潭樓里請阿滿爸。出殯時辰到了,阿滿爸負責蓋上棺材板,從此天人永隔。阿滿爸在親人痛哭聲中釘上釘子,抬棺的隊伍起棺出發。到了墓地,還有一套儀式,結束后,推棺入龍口,阿滿爸把他扛的那塊木板——墓門板封住龍口,覆上黃土,逝者入土為安,一生就告圓滿了。 阿滿爸除了做土工,只會放牛,從不主動與人說話,人家問他,他回答都是單音節的——是,好,冇,有。放牛的孩子偷懶喊:“阿滿,幫我的牛牽去山上。”“好。”辦喪事,他的老婆春娘嬸必定跟隨阿滿爸到喪家,負責收工錢吃席。辦喜事,一般是非請勿去的,春娘嬸也會主動上門,吃完酒席后,不用主家吩咐,幫忙的就會裝好大碗吃的讓春娘嬸帶回去。要是沒想得那么周詳,春娘嬸的大臉就會鼓起來,鄉親說像眼鏡蛇鼓氣一樣可怕。 阿光公說過大面公春娘的臉皮最厚,最積極,批斗子銘先時,大家都不上臺,就春娘一人上臺。難怪大家偷挖個筍斫棵樹(那時山都是生產隊的),很怕春娘嬸知道。阿婆燒香拜拜(搞迷信活動)也總是吩咐她別對外講,還要拿些番薯青菜給她。但是,有一年,阿婆外家的遠房親戚,躲計劃生育在我們家里藏了好久,順利生下孩子,說明春娘嬸并不總是積極的。黃竹潭樓里只住著我家、大伯公家和春娘嬸三家人,多了一個大活人,哪會不知道的。 黃竹潭先前人丁是很旺的,門口的下坪都搭棚子住滿人,后來被長毛燒的只剩后半,住著春娘夫婦。阿公兄弟倆買左側樓腳建起兩層,生產隊把右側建好做倉庫。我六歲時,從畬東坑搬到黃竹潭,黃竹潭已是整飭一新的前兩層后三層四角土樓。 阿滿,名字叫滿的,應該有哥哥姐姐,可他們家沒有。春娘嬸外家奧杳,也沒有來往。只有一個女兒阿英,是從河坑抱養的,嫁到奧杳。聽說她女兒本來不愿意嫁,想招人入屋的。春娘嬸硬要把女兒嫁了,只剩夫婦倆。誰家小孩不好養,就過繼給他們,我也過繼給他們,家人教我喊阿滿爸,真是怪異的喊法。我上學前,過年了,春娘嬸還會給我包個一角的紅包。山里干活回來,放下卷起的褲腳,里面藏著野果,那是給我吃的。 春娘夫婦真是非典型的客家人。客家女人針頭線尾灶頭鍋尾田頭地尾,樣樣活計要拿得起,春娘卻不是這樣。我學盤紐扣眼,針腳歪歪扭扭,姑姑笑話說像春娘一樣。她園里的菜稀稀拉拉的,豬食是清湯寡水,那豬養了好久也不見大。屋里的鍋蓋櫥柜被服要過年掃屋時才一年開光一次,烏漆嘛黑。那時,客家人都是男人當家的,赴墟買賣什么都是男人去,春娘嬸卻是個當家人,每逢墟天,春娘嬸就要背著舊褲腳剪的從沒洗過的烏湫湫的口袋去赴墟,人問:“春娘,赴墟買什么?”“糴鹽?!毙嫘娑技e鹽,沒到天黑沒回來。 他們夫婦相處也與別人不一般。老一輩夫妻在人前都不交流的,互相視作無物。據說,阿滿爸相親時見到春娘嬸很滿意,偷偷塞錢給春娘嬸。這是我聽到的唯一一對婚前有情感交流的老一輩夫妻。煮晚飯時節,他們黑漆漆灶間傳出喁喁細語。我無聊了,會跑到他們灶間飯桌前坐著,看春娘嬸在灶臺邊忙活邊問阿滿爸這啊那啊,看阿滿爸在灶前邊燒火邊嗯啊回答。 我家和大伯公家在黃竹潭住了十年,搬走了,黃竹潭又只剩他們倆了。一天,他們正在吃午飯,聽到淅瀝娑羅聲音,剛跑到樓門口,后向三層的老墻就倒下了,鄉里安排夫妻倆住進養老院。春娘嬸時?;卮謇锪牧奶臁N易詈笠淮斡鲆娝窃卩従拥难缦?,她抱著我的孩子逗著,大臉貼著孩子的小臉,老鼻子頂著孩子的小鼻子,孩子笑得見牙不見眼,春娘嬸看著孩子的神情與我阿婆看孩子的沒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