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小青

近日，身體不適，休息數(shù)日。思緒天馬行空，縱橫交錯。某刻，忽憶起逝去十多年的叔婆，循著憶路，大腦啟動程序，開始搜索往事。

叔婆，是我愛人的叔婆。個子不高，圓臉，蒜頭鼻。齊耳短發(fā)未全白，從腦門往后夾住一撮。因不想給孩子們增加負擔，故未去坡上與后輩同住，自居村頭老屋。

我嫁給愛人時，因愛人家境貧寒，未辦酒席。那年，叔婆八十歲，看到我們婚事落定笑逐顏開，高興地說:“只要勤勞踏實，有人就會有財。”眾人聽了，深以為然。

每日晨起，叔婆舀一飄水，含上一口，仰起頭，舌頭與水互動，喉嚨一陣咕嚕。吐掉水，伸出一根手指，探入無牙的嘴，上下左右來回撓抹。又含口水，旋動幾下后吐掉。返身端出一小盆水，蹲下洗臉。然后吃早餐……三餐準時，作息規(guī)律。

叔婆常說:“人不能坐著等吃，家里的事，能分擔就要分擔，這樣家庭才會和睦。"她言行一致，身體力行。令人佩服。農(nóng)忙時，翻曬稻谷，喂家離家畜，忙得不亦樂乎，見者羨慕:家有一老，是為一寶。夏日中午，坐于廳堂，搖扇喝水，后背盡濕也滿不在乎。講古述今，興致盎然。言到趣處，笑聲朗朗。

叔婆忙完家務，還種菜澆菜，割柴草。至于柴草，她說:“晴時防雨，即未雨綢繆。"她不但做自家的活，還關(guān)心別的事。屋旁有一條百米長的山路,延伸到耕地，四季雜草從生，村人路過左躲右閃。叔婆每季一次，磨鐮霍霍割雜草。雨水沖刷，路面不平，她又揮鋤鏟平。常有人勸:“婆婆，您年紀大了，莫再干了!”她緩口氣說:“沒事的，我就慢慢做著。”雜草除，路面平，村人暢行無阻。

有次，我頭量咽痛，頭重腳輕，渾身沒勁，幾次起身又倒下。過了早飯時間，房門被推開，叔婆進來問:“阿青，你怎么啦?不舒服?每天都早起的婦，今日沒見你。“我家廚房與她廚房對門，她了解我起居時間。我告訴她，感冒了。她隨即問:“你還沒吃飯，想吃什么?"我搖頭，表示沒胃口。她勸道:“不吃怎么行呢?你想吃米粉還是面條?"那年頭，我家沒有余錢買米粉面條，饞中頓起:"想吃面條。"不多時，叔婆端著面條至床邊，柔聲說:"吃吃了就有力氣。“離開房間時，哺喃自語:“阿青又不是好吃懶做的人，沒起床你們也不問問?自個吃飽就走了?來到你們家，就是你們家里人，身體不舒服，就要帶去看病，治好了病才能掙錢，才能把日子過好。"聽了這話，誰不感動?

吃完面，出了些汗，頭不那么重了，人也有了精神，遂去診所買了藥。叔婆不僅照顧過病中的我，也關(guān)愛著我肉湯或米粉.…孩子樂不可支:“謝謝婆太。”叔婆咧嘴一笑，眼成兩條弧線:“乖乖，吃了要猛猛地長啊!”

十多年后，叔婆無疾而終，享年94歲。村人嘆:“唉!修那條山路的人走嘍!”有人聽后，默默地拿起鐮刀和鋤頭，走向那條山路。此后每年，路寬敞。

叔婆似一束令人動容的微光，在蒼老的歲月中，淳樸曠達，顧盼生輝。